开篇语

　　从惠州名人身上捕捉惠州精神

　　在回顾和展示惠州建市二十周年显著成效之际，《南方都市报》经过精心策划的《惠州人文·惠州名人》专栏应运而生。

　　近二十年来，古老而富有生机的惠州以其飞速发展的面貌展现在世人面前，自然的、人文的，物质的、精神的，城市格局与市民精神风貌等方方面面，都发生了举世瞩目的变化。然而，“变”是无止境的，只有“变”才能继续发展。在这个“变”的过程中，人的素质、人的思维观念和行为方式的变，则是最主要最根本的要素。这就是文化，就是城市文化竞争力，就是城市生存的灵魂。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历史文化传统；而这种历史文化传统又是通过历史人物作为文化的载体来传承的。所以，总结梳理惠州历史名人一生的闪光点、兴奋点，可以从一个侧面为丰富现今惠州城市文化竞争力内涵提供可资借鉴、利用的平台。

　　在关于惠州名人生平研究和介绍的过程中，有关部门和专家学者已经做过许多有益的工作，获得了可喜的成果。如祝基棠主编的《惠州名人》，杨奕青等主编的《惠州历史人物传》，以及《惠州日报》制作的有关惠州名人专题介绍，都值得充分肯定。《南方都市报》开辟的《惠州名人》专栏拟在此基础上另辟蹊径，通过整理名人档案、踏访名人故里、走访名人后裔和专家点评等新视角，贯穿平淡中见高雅、通俗中见专深的行文风格，将惠州名人一生的闪光点、兴奋点和鲜为人知的故事重新展现在今人面前，以使读者从中获得某种历史的启迪，增强爱家园、爱故土、爱民族、爱国家的自信心和责任感。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在各方人士的关心爱护和积极参与下，《惠州名人》这棵破土而出的新苗，一定能够茁壮成长，为惠州经济社会的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

　　□成晓军（惠州学院教授）

　　贤氏春秋

　　家贫力学少小声隆出洋万里一画成名

　　在晚清惠州书画家中，除“二黄”（黄振成、黄灿芳）外，还有“二李”（李丹麟、李桂馨）和“二叶”（叶英楷、叶文澜）为后人熟悉，但若只以画论，则以自称“罗浮琴客”的李丹麟最为著名。

　　李丹麟（1846-1916），字星麟、星阁、仁薮。惠阳县县城（今惠城区桥东）和平直街人，祖籍博罗汝湖霞村。年少时家里清贫如洗，10岁丧父，仅靠勤劳贤淑的母亲给人担水挣钱来维持生活，他很早就出来“充纸扎工”帮补家用，“俑于鹤林寺以养母”，因而有机会接触书画。由于天资聪颖加上后天努力，他学得很快，不久即声名鹊起。

　　李丹麟作画题材广泛，山水、人物、花鸟、无所不能，他尤其擅长画鹌鹑、芦雁、雄鹰，所画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年仅15岁就能为街坊作画写对联，以书画出名于岭东。此外他还擅长鼓琴。后来他自题《梅花读书图》：“十载衡茅守一经，寒窗积雪夜东丁。书声不断琴声续，梅影三更灯火青。”字里行间，仍仿佛有其早年“家贫力学”的影子。

　　光绪十年（1884），李丹麟以县丞候补于福州，先任澎湖南路粮台事务兼总查。为政清廉，秉公办事，为民众拥护，颇有政绩。而他在壮年读万卷书后，光绪十七年（1891），由知府杨霁的推荐，随其弟杨儒出使秘鲁，其间，他游历了美、日等国，后又自费游览越南、柬埔寨及南洋诸岛，历时3年。所到之处，命根子除了游览名胜古迹，还用画笔描绘当地风土人情，并将所作的《华盛顿图》及《夏威夷童子海底拾银图》等共205幅，集成一书，取名为《游历图记》，以此参加比利时国际画展时，获双龙拱珠金质奖牌一个（但可惜的是，奖牌挂于汝湖霞村李姓祖堂，1959年被洪水冲走）。后来，他还参加了一次日本东京书画展，送去樱桃、苹果、龙眼、荔枝四幅画册参选，并得金牌奖第二名。

　　李丹麟一生作画著述颇丰，《广东名家书画选集》刊载有他光绪二十二年（1896）秋于美国使馆创作的《百旬图卷》，构图清新，造型准确，意态生动，笔致接近张穆，是传世的珍贵杰作，另外，他还著有《六雅堂诗集》。

　　李丹麟之为人亦颇有口碑，广东省著名老中医余道元的父亲与他关系甚好，余道元曾写过文章纪念李丹麟，对他的人品做了如是评价：“不低眉折腰以事权贵，其所作之画足传后世品味。”

　　纪事本末

　　晚年致力振兴桑梓文化

　　李丹麟回国后，60岁那年在福建谒选，任永定知县，不久就退休返乡。他生平珍藏有古琴十二把，因此便以“十二琴楼”名其居住的楼房。后来，在楼侧建亭，又自题为“清秀之亭”，与东坡亭遥遥相对，平日无事就在亭里读书、作诗、写画、弄鼓琴。晚年写画，恒署款曰“九十老人”。可惜由于各种原因，如今“清秀之亭”已被拆毁。

　　李丹麟晚年热心西湖建设，曾一度居住在西湖的百花洲，参与管理西湖的大小事务。冯重熙的《惠州小丛书》载他曾在洲上作联曰：“偶凭风月供诗料，闲与湖山作主人”，对联木刻至今犹存。民国初年，李丹麟还与督办洪兆麟、县长谢上珍主修西湖红棉渚上的红棉水榭，请当时擅长写骈体文的李绮青作记，可惜当李绮青的《重修西湖红棉水榭记》寄出时，李丹麟经已病逝。

　　除此之外，李丹麟还热心桑梓文化建设。他除了将自己的画艺悉心传给侄子李长天，培养后者成为一名敢于创新且有很高成就的名画家之外，还与李绮青同组惠阳宏汉学会。当时，李绮青客居北京，李丹麟操持具体事务，出版学术文化刊物《循报月刊》，鼓吹学术，扇扬风雅，奖掖后进。学会每季征文征诗，李绮青负责出题，所出题目除了经史、地方掌故与文物考据之外，还有山水、花木、游览题咏的诗词，又或以自己的作品征人和作等等，课卷汇齐后由惠州邮寄往北京，由他审阅圈卷，李丹麟则助其评定甲乙，优者给予奖金和发表。这些活动，有力推动了惠州文化教育的发展，张友仁、叶史才、黄植祯等青年才俊，均于此中崭露头角而后成长为民国惠州文坛的中坚。

　　名门家乘

　　融汇百家精华自学成才

　　记者：听说你在高中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李丹麟的后人？

　　林水天：是啊。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听外婆偶然说起，才知道自己是李丹麟的后人，感到非常自豪，或许小时候家里人有提过，不过太小都不记得了。更何况，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对家中有文化名人，家人不提倡宣扬，所以，印象一直很模糊。此外，也由于李丹麟是在福建当官，较少在惠州本土活动，其相关事迹也没能很好地流传下来。

　　记者：据你了解，为什么李丹麟的画在当时众多书画家中能够脱颖而出，被评论家认为他是岭南大画家‘林良后一人而已’？

　　林水天：明末清初，惠州的书画已经比较兴盛，特别是到了清末，广东人已经越来越接受海派的东西，惠州也和广州紧密相连，开始推崇海派书画家。而李丹麟的画，由于很多在于他自学成才，其中融合了多家的精华。再加上他见多识广，书画多与众不同。惠州名士江逢辰曾赞其作品“下笔如飞光，粗掣铁索精毫芒，阿多罗汉尤擅长。”他的画风下笔如飞，大胆泼辣，笔势抑扬顿挫，极富节奏韵律美；墨色浓淡对比强烈，风格奔放粗犷，但精妙处却十分传神。他所作的山水长卷，清远朱太吏汝珍、闽将军朴寿、两粤总督周馥都题志钦慕。

　　记者：后人还传他的“鹰图值千金”。作为行内人士，你能否分析一下究竟他的鹰图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水天：关于鹰的形象，人们历来认为其是吉祥、勇敢的象征，同时，结合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人们更希望有像鹰那样的勇士出来做救世主。而李丹麟的鹰则传承了明朝画院一个善画翎羽的宫廷画家林良的技艺，以及清朝画家边寿民善用泼墨法画芦雁的技巧，在此创作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文人“静、秀”气息，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鹰图表现得格外“蓄势待发、不动声色”，因而也流传了不少有关鹰值千金的趣闻轶事。据仅存的史料记载，李丹麟“尝绘《受天百禄图》献酿亲王，以《寿佛阁》直幅献伦贝子，都蒙嘉赏。有《百鹑图》长卷者，寓言百旬也，南海戴文诚公鸿慈跋云：”‘飞腾隐伏，各有神致，神乎奇技。’“东莞陈子砺学使伯陶为诗纪之，也深赞其妙。

　　记者：李丹麟从福建当官退休返乡后，仍住在白鹤峰吗？现在他的直系后人有没回来过？

　　林水天：当时，李丹麟返乡在白鹤峰住了一段时间，也是在这个时候，给侄子李长天传授画艺。不过，他晚年去了广州定居。听老人说过，他后来娶的老婆是番禺人，因为不适应惠州的生活，便举家迁到广州去了。印象中，就知道他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养子，不过从我外婆李巧儿那代起，两家人就没联系了，更不要说我这代了。以前的祖屋、祠堂也在1959年惠州遭遇特大洪水时淹没了，即使他的直系后人有心回来祭祖也找不到地方了。

　　西湖说稗

　　桃园酒会逢辰诗赠知己

　　清代惠州最后一名进士江逢辰，比李丹麟小13岁，也以诗书扬名，和丹麟一同居住在白鹤峰（今惠州卫生学校）之下，两人相交甚厚，常于张氏桃园作文酒会相聚。

　　有一次，在他们的日常聚会中，江逢辰听完李丹麟的琴声，随即作了两首诗。《听李星阁弹风珂琴》：“一洗筝琵耳，为我弹风珂。信乎两三曲，赏心非在多。氤氲飘香篆，罨画静廉波。今夜鹤峰月，还须开径萝。”又如《赠李大令丹麟》：“陆离冠剑走风尘，玉勒金鞭看路人。红袖肯怜唐伯虎，白描今见李公麟。了偿酒债花枝好，雅赏诗篇锦段新。满地江湖向何处，家风敢信是清贫。”后来，这两首诗被收集在《江孝通遗集》中，诗中所描绘的情景，可见江逢辰对丹麟的推崇，亦让旁人得以一窥当年乡邦耆旧的文采风流。

　　知府伯乐识英推举出洋

　　青年时代的李丹麟居住在白鹤峰苏祠侧的王文成公祠之内，与祠堂里的香火道士结伴，每天非常勤奋作画。有一天，新任知府杨霁出游到白鹤峰，经过王文成公祠时，看到李丹麟在画画，便站在一旁观看。李丹麟瞧见此人衣着打扮不俗，心想一定是贵客，不过他却没停下笔来向来人作揖问好，依旧自顾作画。杨霁虽见眼前的少年傲慢，却也没有见怪。

　　过了几天，杨霁访桃园张都山通判，看到他的厅上有几幅立轴花鸟图，颇为赞赏，并询问这是谁的画作。张通判告诉他，这是一个家境贫寒、每天在白鹤峰作画的年轻人的作品。听完此话，杨霁忽然回忆起日前在白鹤峰碰到的作画青年，心中疑惑，便让张通判约此人前来桃园会面。见了面之后，李丹麟的才华让他深为器重，遂招入朝中。后来，杨霁调回潮循道（潮循道包括汕头地区和佛山地区一部分，共25个县），李丹麟感激他的知遇之恩，也跟随之赴任。后来，由于杨霁推荐，李丹麟随其弟杨儒出洋，开始了他人生另一段重要的旅程。

　　千金鹰图赠女儿作嫁妆

　　李丹麟尤擅画鹰。据说，他画的鹰会使人看后随即想起杜甫的“侧目似愁胡”、“轩楹势可呼”等诗句。坊间至今仍流传着他“鹰图值千金”的故事。《博罗县志》载：“美洲人以千镏金购其画鹰”。另有传说他把女儿嫁给社会名流梁伯允的儿子时，送一幅墨鹰图当是千金嫁妆，引得众人羡慕。其鹰当时售价高达黄金一两一幅。这些无疑证明了李丹麟的画作艺术价值之高，在当时已被人们广泛接受。但是很可惜，历经了日寇兵火的劫难和“文革”急风暴雨的“横扫”之后，李丹麟流传的画作所剩无多。目前刊载于《惠州志。艺文卷》一幅他晚年所绘的《墨菊图》，有人对此画评价：“笔简意全，墨淡韵高，题记率真见性，行书恣纵豪逸，与‘幽香冷韵’的菊花文图相得，动静互见，而作者高尚之审美情趣和人格追求亦寓乎其中矣。”

　　伦敦作画纪念重台蔷薇

　　话说李丹麟当年在伦敦游历的时候，看见当地有重台蔷薇盛开，随即挥毫作了两幅画，其中有一幅存放在伦敦博物馆，另一幅被他带回国留念。由于他在画上题了绝句：“馥郁涵情韵更奇，重台花萼意何之，而今绘得如真态，留于骚人好赋诗。”在当时引起了美英侨胞的关注，一时间称之为盛事。

　　月旦偶评

　　“他藉绘画介绍异国文化以开启民智”

　　本期专家：黄澄钦（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惠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惠州市画院副院长，发表过30多篇艺术评介、散文，对惠州民俗风情颇有研究，目前正紧张筹备出版相关书籍。）

　　记者：在惠州晚清书画家中，参加国际画展的并不多见，而出洋万里，描绘异国风情的李丹麟参加过比利时国际画展，荣获双龙拱珠金奖，这在当时来说，具有一定的国际影响，你对此有什么评价呢？

　　黄澄钦：在清末惠州，像参加国际画展得奖的事例的确不多见，这不能不说是在众多晚清画家当中的一个典型代表。不过，我们不能仅局限于他得奖本身，而更应该看到李丹麟的绘画风格和绘画思想，他是一位“如此具有国际视野和近代意识，藉绘画介绍异国文化以开启民智的画家。

　　记者：李丹麟除了具备国际视野和近代意识之外，他的画在当时评价很高，他的画有什么特点？

　　黄澄钦：从明清以来，在当时的书画界，都是摹古成风。特别是到了晚清的时候，不少学画之人更是追求古人的笔墨技巧，自我标榜画中有某著名画家的痕迹或画风，以此来提高自己作品的身价。而李丹麟的作品刚好相反，他的作品中，无论山水、花鸟、虫鱼，都注重体现个人对世界的理解，但他并没脱离传统，而是在功底扎实的基础上，把中国画的传统与个人的创造艺术思维融为一体，由此形成了个人的风格。比如他曾经在英国接受过水彩画的影响，这就丰富了水彩作画的技巧，并含而不露地融入到中国的传统绘画中。昔人云：“善画者，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星阁有焉。”我想，这也是和他周游列国，见识博广有很大关系，闭门造车的学画之人，除了能在家里临摹古人的画作，还能拿出什么好作品呢？此外，更为重要的是，评价一幅好画的时候，除了作品的意境，还要看作者的修养程度，正所谓画国画也可以说是画修养，修养广博与画艺精湛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从不少细节都可以看出，李丹麟不趋附时好，不沽名钓誉，这在浮躁的画坛上是难得和可贵的。由此说来，他的画备受推崇，也就不足为奇了。

　　记者：清代画家一般都有诗书兼擅的特点，李丹麟亦不例外，其“画人之诗”和“画人之书”都颇有品位。这在他作品当中是如何体现的？

　　黄澄钦：在他的《六雅堂诗集》中，有《望月惑怀。癸巳八月十七夜在香山澳门廨》诗云：“尘海苍茫一镜明，波澜开合几回平。如催世界轮还转，说到人情剑欲鸣。始信有缘千里客，岂真终老一书生。悠悠郁结频年事，翘首披襟问太清。”按“癸巳”即光绪十九年（1893），诗人心事郁结，固因仕途不畅，亦缘国运堪虞。果不其然，次年六月，甲午战争爆发，中国战败，台湾被日本占领。可见，李丹麟并非埋头写画，作诗也不是无病呻吟，他也有“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书生情怀。

　　记者：在惠州地方志中，对李丹麟的相关事迹记录得很少，如今的人更不知道他的相关事迹，这是否也影响了他的名气？

　　黄澄钦：的确，由于种种原因，使李丹麟的作品流传甚少，在东江民俗文物馆也仅流传了李长天女儿李巧儿捐赠的一副芦雁扇面，这不能否认是个极大的遗憾。惠州是辛亥革命的第一线，经历了多次战争，1959年，惠州更是遭遇了特大洪水，让不少文物沉寂在水中。而在“文化大革命”时，要“破四旧”，焚烧字画古籍，给惠州文化带来又一场浩劫。在这些情况下，当代人难见李丹麟的真迹。

　　下期名人江逢辰

　　江逢辰是晚清惠州最后一名进士，工诗词，“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便出自他手。与此同时，他还是一名大孝子，西湖边曾建有孝子亭纪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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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写：本报记者 黎秀敏

　　摄影：本报记者 田飞

　　实习生 刘传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