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时任省文史馆副馆长的张友仁与广东教育家、文学家古直(左),省文史馆馆长侯过(右)摄于广州永汉路古籍书店。

◎张友仁画像。作者为惠州当代画家黄澄钦。

◎张友仁的诗稿《扶藜集》。

◎张友仁撰写的《博罗县志》和《惠州西湖志》。

◎位于惠城区金带街五巷7号的梅花馆,既是张友仁的祖居,也是抗日战争时期“东团”的活动旧址。

　　张友仁（1876-1974）

　　贤氏春秋

　　惠州西湖无完书，有之自友仁先生始

　　张友仁（1876-1974），曾用名张夏、胜初，辛亥革命后改名为友仁，惠城区桥西人，致公党成员。他的一生可谓少年讲学，壮年从政，老年著述。他20岁考补禀生，曾参加中国同盟会，参与反清运动。后任海丰、龙溪县长，广东公路处长、惠樟公路局长、福泉公路局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东江图书馆馆长、广东省文史馆副馆长。

　　张友仁学识渊博，尤精文史，终生热心乡邦文化建设，曾创建惠州私立丰湖图书馆，并致力整治西湖。1931年1月起，张友仁被选为惠州西湖整理委员会委员，1944年11月，张友仁又被选为副主席。多年来，他为西湖规划、管理、筹款、建设发展等作出了不懈的努力，并贡献良多。

　　张友仁从1930年开始辑录惠州西湖文献，随着后来搜集的资料日渐增多，他开始动笔为西湖修志。为了编写《惠州西湖志》，他可谓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经过十多年的四处奔波，广征博采，收集积累，辛勤笔耕，整理成文，他终于在1947年10月编辑出版了《惠州西湖志》（上下两册，共13卷）。《惠州西湖志》史料翔实、内容丰富，包括：风景、位置、气候、山川、界域、名迹、人物、艺文、特产、人口、风俗、地质、年表、评论等项，在清代《西湖纪胜》列出西湖十四景的基础上，又列举出西湖十八景之多。有识之人赞之曰：“惠州西湖无完书，有之自友仁先生始。”接着，他于1949年9月又编印了《惠州县志》。当时的张友仁已是73岁的老人了。

　　除了是惠州“活词典”外，在广东文史研究上，张友仁亦被称为有卓越贡献的人物之一。解放后，张友仁在东江图书馆和省文史馆担任领导工作时，虽然事务繁杂，但他还是深入调查，收集资料，勤奋著述，编写有《博罗县志》、《惠阳县志》、《罗浮山名胜古迹》、《三洲田起义》、《辛亥革命》和《三元里抗英斗争》、《东江华侨回乡服务团》等史料。80多岁高龄还跋涉于广州郊区，收集三元里抗英史料，据亲见亲闻补充孙中山先生忆述的不足，纠正了日人官崎藏《三十三年落花梦》的某些不实之处。

　　张友仁一生诗作甚多，遗著有《荔园诗存》、《扶藜集》、《春秋今释》、《丰湖文献录》、《张友仁晚年诗稿》等。近人吴仕端评其诗“清新俊逸，词受业于朱孝臧（祖谋），风格近张孝祥，有慷慨之音。”1974年9月，张友仁在广州去世，享年98岁。

　　纪事本末

　　拒当汉奸，只身携带文稿避难乡下

　　深明大义

　　抗日战争期间，张友仁眼见日寇的凶残和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无能，在和共产党人的接触中，他发现共产党领导的队伍真心抗日，因而同情并支持革命，为革命做了不少有意义的事情。他嫉恶如仇，控告贪污腐败、任意杀人的惠州知府陈兆棠，揭发国民党惠阳县党部贪污案；积极抗日，帮助惠宝人民游击队筹款，支持和保护东江华侨回乡服务团，成为一位远近闻名的爱国民主人士。

　　1938年，惠州沦陷，在这最困难和最危险的日子里，得知日寇要他出任维持会，张友仁节志刚贞，不肯就范。为免连累家人，他只身带着《惠州西湖志》文稿逃避乡间。为拯救图书，他出钱雇请有胆识者进城到丰湖图书馆，在敌人控制中抢救出来大量古籍和善本。

　　张友仁沿东江而上，所到之处皆宣传“抗战必胜”。又以个人名义为抗战胜利后重建图书馆向当地富绅募捐，他不收现金，只作册登记认捐款数目，抗战胜利后才兑现。这不但尽量减少了图书馆的损失，还坚定了百姓抗日必胜的信心。

　　主政海丰

　　张友仁主政海丰、龙溪时，廉政爱民，废除陋规，免积欠粮税，禁烟赌，止械斗。其间，他对海丰文化事业很重视，大办新学，建中小学百余间。当时各区乡、市镇和大村均兴办新式小学，但多数农村仍沿用私塾，聘请老师教授孔孟四书。为普及新学，培养师资，张友仁便举办短期师范训练班，又大力支持海丰中学校长戴德芬创办的陆安师范。后来，陆安师范的学生不仅是海、陆丰新学的师资，而且成为大革命时期的农运干部。

　　保护文物

　　早在1924年，张友仁在丰山之麓的永福寺发现了“重修西湖堤路记”等碑刻，“废弃于荒圃颓垣间”。这些碑刻是清康熙年间，任两广总督兵部右侍郎的赵弘灿修筑西湖堤路而做的题记。张友仁便雇人运到梌山（今中山公园），立于“望湖亭”墙壁上，使这些碑刻保存下来。碑文记述了西湖的历史概况，对今后建设和保护西湖都有重要参考价值。

　　抗战期间，著名文学家苏东坡寓惠遗址———“白鹤峰”上的文物碑文被日机炸毁。张友仁很为痛心，他徘徊在残墙废圩中，发现了清代嘉庆年间惠州府守伊秉绶按东坡手书摹刻的“德有邻堂”（苏东坡厅堂匾额）和“思无邪斋”（苏东坡书房匾额）等碑刻。张友仁便请人运往梌山丰湖图书馆内存放好。直至解放后1958年，广东省委书记陶铸来惠视察工作时，提出要收集保护苏东坡的文物碑刻，图书馆同志走访老人，得知情况后，才从地下挖出，嵌立于孤山碑廊。“文化大革命”期间破“四旧”时，碑廊被毁，石刻又埋在地下。至1977年，挖防空洞时，重新出土，经文博部门收集保存，现陈列在东坡纪念馆内，是苏轼寓惠的重要文物之一。

　　王谢堂前

　　祖居肩亦是“东团”抗日活动旧址

　　梅花馆

　　位于惠城区金带街五巷7号的梅花馆，始建于清代，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小楼。它是张友仁的祖居，面积约642平方米，也是抗日战争时期东江华侨回乡服务团（简称“东团”）的活动旧址。

　　金带街是惠州比较有名的老街道，虽然处于闹市中，但却不会太吵闹。梅花馆现存建筑为两层，大门紧锁，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青苔。据附近的老人回忆，梅花馆里面灰塑、壁画、屏风等保存完好。

　　1938年10月，日本侵略军在大亚湾登陆。惠州及东江中下游地区沦陷的消息传到海外，南洋惠州属侨胞纷纷开展救国救乡活动。1939年1月，中共广东省委组织港澳爱国青年团体成立了“东团”，负责动员、组织爱国青年回乡参加抗战和抗日救亡物资的供应。同年4月，“东团”团部从淡水迁来惠州。为了取得地方人士的支持，团长叶锋带领队员找到张友仁并暂时在梅花馆住下。

　　其间，张友仁亲自陪同叶锋等人去面见国民党东江游击所主任香翰屏，东江专署池中宽专员、第四游击纵队骆凤翔司令及惠阳县县长刘秉刚等人。同时，他还到各群众团体访问，如第四战区司令长官部政工队、抗日先锋队等，给他们介绍“东团”，并动员东江群众协助军人及人民武装抗战，救护伤病、难民及辅导民众组织各种救亡团队。张友仁因而做了“东团”与官员、群众团体的联络人。解放后，梅花馆作为“东团”办公与住宿的地方，不仅是张友仁的故居，也成为抗日战争时期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地方遗址。

　　荔晴园

　　“荔浦风清”亦称荔浦晴光，今为荔晴园，是西湖景点名胜十八景之一，南连纪邓山庄，旧有名亭、杰阁、云山三面环之。1930年，张友仁代邓仲元在纪邓山庄南面购为奉母湖居之地，后在此建仲元林（仲元之别墅）。上世纪30年代，张友仁建荔晴园，补种荔枝、间种梅花；还建有晴光阁、荔轩、茉香馆、小图书室；并辟梅径、菱台、月谢诸胜融于一园。当盛夏荔枝成熟，“红实累累，绿荫楚楚”，如锦绣画屏。在荔晴园中有石刻：“志在千里，心存一壑。”每逢中秋月明或寒梅盛开，张友仁就邀请文化人士到此作“荔园雅集”，岭南画派创始人之一高奇峰也曾应邀率弟子容漱石、赵少昂、张坤仪到此游湖作画。园内高朋满座，诗酒流连，“雅集”客观上增加了惠州文化的氛围与对外的交流，为一时盛事。

　　不过，极为可惜的是，昔日如诗如画荔晴园在抗战时期因曾收留过“东团”的人而被日军放火烧掉了。记者实地查探，发现仅有仲元亭及一片湖边绿地可寻。据悉，现有关方面正在此地规划广种荔枝，建设湖边绿岛，修茸名亭、杰阁，积极恢复荔浦风清一景。

　　东江图书馆

　　早在1930年，张友仁和李岱青等地方人士在中山公园筹建了800平方米两层钢筋混凝土结构楼房后，将小西门二仓保存丰湖书院的图书迁入，以“惠州私立丰湖图书馆”命名，从此开始了惠州图书馆历史上新的旅程。

　　1950年，东江行政专员公署在惠州私立丰湖图书馆的基础上，成立了“东江图书馆”，委任张友仁为馆长。当年，张友仁已75岁，仍然神采奕奕，步履稳健，每天按时上班办公。据说张友仁很喜欢在阅览室巡视，见喧哗者即小声提醒其要安静，或者在一旁认真地修补图书。他当时的月薪是150元，但他每月都捐出50元，作为图书馆购物买图书的经费，直至1951年冬，离开图书馆到省文史馆工作为止。东江图书馆当年便藏有线装古书13000册，这是张友仁等人几十年来，苦心搜集遗留给惠州人民的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不过，当记者来到中山公园，想见见东江图书馆的真容时，询问附近居民时才发现，该馆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充满历史感。“1953年东江图书馆更名为惠阳县图书馆，1964年，又更名为惠州市图书馆。”惠州慈云图书馆的办公室主任钟国标告诉记者，2004年，惠州市在江北新建了一个慈云图书馆，作为市级图书馆，惠州市图书馆便迁到江北去了。空置了4年的原惠州市图书馆，现在被重新装饰了一番，改建为惠州市少儿图书馆。

　　西湖说稗

　　吃婢女“菜脚”浑然不觉

　　惠州文人多好讲饮讲食，张友仁似乎是个例外。当年他住在荔晴园，忙读书，忙写作，忙会客，一日两餐由家里煮好送来。他家在金带街张屋巷的梅花馆，到荔晴园有一段路，负责送饭的婢女行至环城西冯家祠，就坐在祠堂门口石阶上，把装饭菜的合箩盖打开，挑拣菜中好鱼好肉享用一番。此事被张友仁的朋友知道后，问他：“老友每天的菜够吃吗？”张回答：“够。”“菜好吗？”张回答：“还可以。”原来，他对自己长期吃婢女的“菜脚”，竟一直浑然不觉。

　　后来，广东省文史馆馆员、惠州市文联副主席吴仕端回忆说：“当年张友仁先生掌管东江华侨回乡服务团经费分配工作时，号召所有工作人员集中在荔晴园食住。一日三餐咸菜甫送白粥，无一例外，此老真君子也！”

　　主持兴建广东首条公路

　　张友仁从政期间关心民生之余，还热衷修路，被称为“公路迷”。一说到公路对交通的重要，他就眉飞色舞，斩钉截铁地说：“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广东的公路网，基本上就是他任广东省公路处长的时候划定的。他主持兴建广东首条公路———惠（州）平（山）公路，并筑惠（州）樟（木头）公路、福（州）泉（州）公路和广汕公路。

　　为了开辟，炸山开路是不可避免的。从前山上是布满了坟墓，爆破之前，总要先发公告，通知坟主及时迁移。碰到无主孤坟，那就只好将骸骨装进“金罂”摆在适当的地方，等待统一处理。于是，有人为此编造“聊斋”式的故事，说什么“半夜鬼叫：”捞乱抛，捞乱抛‘。“但是，张友仁不怕鬼，不信邪，坚定不移地干下去，这是比在诗文里使用新名词和大白话要具有更大的胆量才能办到。

　　穷书生秦咢生和诗受提拔

　　张友仁爱才是出了名的，惠州名人中受其提拔的不一而足。著名书法家秦咢生小时候家贫失学，连一张小学毕业文凭都没有，想要谋个好差事，只好从录事开始，录事的职务即是现在的缮写员。秦咢生做了一段时间，恰巧有一位博罗诗人曾雪凡写了五首题为《感春》的七律，诗稿传到了张友仁手里，油印出来分给各同事，许多人都写了和诗。秦咢生技痒难耐，也依韵和了五首，呈给他的上司张友仁。张友仁一看，像苏东坡发现毛滂写了《惜纷飞》那样，立刻另眼相看，认为这个青年做个录事，未免近于屈才，于是下令提为科员，这就为秦咢生的升迁铺平了道路。

　　月旦偶评

　　他在惠州近代史上对地方文化贡献最大

　　◎本期专家

　　邹永祥（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理事、广东省文化学会常务理事、广东省地方志学会理事、惠城区方志办主任，主编《惠州志·艺文卷》和副主编《惠州名人》等书27部）

　　记者：张友仁毕生从事地方文化工作，备受称颂，你觉得这方面他最大的贡献表现在哪里？

　　邹永祥：在惠州近代史上，张友仁先生对地方文化的巨大贡献，无人能出其右。他的贡献，突出地表现在对惠州文化的调查、整理、研究、保护和建设。他即知即行，知行合一，是近代惠州文化家园的睿智者、培育者和守护人。因他不懈的努力，惠州大批优秀的文化遗产赖以保存和传承。没有他的《惠州西湖志》、《博罗县志》、《惠阳县志》等著作，民国惠州文化的研究会成为历史缺环，当代人难以奢谈惠州文化底蕴的深厚。

　　记者：你对张友仁的文学艺术成就有何评价？

　　邹永祥：张友仁学识渊博，既是学者，也是作家、书法家，诗、词、文、对联、书法，诸体皆能。他才华横溢，思维敏捷，即时即景，信手拈来，立成佳构；作品多而精，《惠州志·艺文卷》虽然精选了他的文学作品41篇，仍有遗珠之憾。他的文学作品，艺术性与思想性完美统一，清新、大气，格高意远，绝无吟风弄月、卿卿我我、孤芳自赏之作。他“笔墨紧随时代”，勇于创新。亲见音乐家萧友梅在挽词中谱曲，听说日本人作《四时风景辞》讲求音乐美，他不以为怪，欣然接受，并率先尝试改革，作了几首讲求音律美的《西湖风景辞》，其中一首《水榭清风》云：“书画米家船，四周湖水，冷浸青天。买得春风总不论钱。两树红棉，劝人陶醉万江边，纵然不醉，一梦也冷然。”非词非诗，亦词亦诗，自成一格，无深厚学养和广阔胸襟不能为之，正如其门人王映楼所赞：“不恋莼鲈眼界宽”。

　　记者：张友仁极为重视保护文物古迹，对今人有何启示？

　　邹永祥：最重要的启示是：对文物古迹的保护，关键不在经济，而在乎认识。张先生所处的年代，烽火连天，天灾兵燹频仍，如此逆境，他仍竭尽一己之力并发动、组织社会人士共同抢救、保护乡邦文化，今天我们政治清明、经济繁荣，对文物古迹的保护有着足够的经济实力，应该比张先生做得更多更好。一个地方对文物古迹的保护状况，体现了一地的文明素质；一个人对文物古迹的态度，从根本上说，是衡量其爱乡、爱国的试金石。

　　采写：本报记者 黎秀敏

　　摄影：本报记者 田飞 实习生 刘传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