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本报记者胡亚柱

　　去年10月31日，广州市工程师协会国际交流中心举行隆重的奠基仪式，罗浮山管委会八成以上科级干部前往捧场。半年多后，该项目被宣布违章，大礼堂停止施工。这是7月8日记者拍摄到的大礼堂外景。

　　昨日笑脸相迎，今天扫地出门。罗浮山风景名胜区限期拆除数十家在建项目。上亿资金被套牢，罗浮山招商被指暗藏骗局。

　　为方便招商，罗浮山管委会下设罗浮山旅游开发总公司，自己招商引资，自己审批项目，自己批准建设，自己认定违法，自己限期拆除，自己决定罚款。到最后，“由于历史原因，所有罗浮山上的投资项目，均涉嫌违法建设”。

　　罗浮山猪场事件(详见本报6月21日报道《镇府引进猪场遭遇整治寒冬》)未了，又有猛料爆出：另外数十个投资项目被罗浮山管委会扫地出门。

　　投资者纷纷向记者反映：这是罗浮山管委会一早设好的招商骗局，旨在骗取外资为景区搞维护、搞建设，白吃投资者的巨额保证金和罚款金。

　　据悉，这些项目涉及资金过亿，清理结果备受关注。近日，记者赶赴罗浮山。
　　
　　数十项目突遭驱逐

　　7月6日，罗浮山管理委员会二楼会议室。工作人员把一份几天前传真发出的《行政处罚告知书》的原件，拿给卢创强签收。

　　告知书说：“卢创强：经查，你未依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报有关主管部门批准，擅自在罗浮山风景名胜区朱明洞核心景区内建设的元帅楼附属工程，占地面积约732.9平方米，建筑面积约1415平方米，违反了《风景名胜区条例》”，“拟对你违法建设的楼房作出限期拆除并处罚款人民币100万元的行政处罚。”告知书末尾，盖有罗浮山管委会的大红印章。

　　“擅自”、“违法建设”、“限期拆除”、“罚款”……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些字眼还是深深扎痛了卢创强。

　　“元帅楼附属工程”项目坐落在罗浮山风景名胜区内的朱明洞天和索道道路交汇处。这是一个改造项目。改造的对象包括元帅楼和蝴蝶洞。

　　元帅楼和蝴蝶洞都是山上有名景点。过去因时光摧残，斯处断垣破败，古道难行。而现在，经过卢创强一番细心修葺，景观大变。

　　7月8日中午，记者放眼望去，只见凉亭清池，老树台阶，浑为一体；一栋两层的半开放式楼房，被装修得庄重古朴，檐下“朱明洞天与元帅楼资料展室”的牌子分外醒目，当真别有一股历史人文气息！

　　可改造并未完工。右手边有栋白色大楼，刚刚建好主体，前方工地散堆着大量施工材料；林彪旧居位于展室右上方，外墙破旧、扶栏布满青苔；一条小路原被修得颇为平整，但停工后风雨不止，又恢复烂泥原状。
　　
　　项目早在今年2月2日被叫停。

　　当时快过年了，卢创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于是找到罗浮山管委会领导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只是暂时应付上级检查。”对方安慰说，“快过年了，你们就停一停吧，别让管委会难做。年后我们再协调搞掂。”

　　卢创强虽然暗暗叫苦，但也“只能听他们的话——等”了。

　　工人那边，卢继续供给伙食，同时雇了专门的保安看管工地材料。他想，这只是一阵风，很快就过。

　　谁知，一等就是半年。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最后等来一纸行政处罚告知书！

　　这份告知书，不仅意味着他业已拨付的260多万工程款血本无归，而且欠下近百万的材料款和工人工资，更有100万元的罚款！春节停工至今，单是支付给保安的工资和工人伙食费两项，他就花掉10来万。

　　同样感到“天都要塌下来”的还有梁国团。几乎与卢创强同时，他也收到一份罚款为100万元的行政处罚告知书。

　　梁国团是茂名中海康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董事。2006年6月19日，中海康荫公司与罗浮山旅游开发总公司签定两份合同，合作项目是：在保持文物风景原貌的基础上，把罗浮山朱明洞景区内的大礼堂及边上近万平方米的土地改造成一个集客户、饮食、娱乐、购物、休闲渡假、绿色旅游和教育培训为一体的酒店度假村，命名为“罗浮山广州市工程师协会国际交流中心”。而大礼堂，也是罗浮山核心景区内的主要人文景观，历史上曾出现过林彪、陈毅等多位开国元勋的身影。

　　半年前，梁国团还在筹划，今年夏天就可以用它来接待来自穗港澳台四地的工程师。“整个项目预计总投资600万，到今为止，公司已预付了300万。这些钱，是广州市工程师协会集约世界各地的团体、机构和个人的善款来建设的。现在，管委会一纸通告，我们投下去的钱不仅统统打了水漂，还要拿出100万交罚款。”
　　
　　邱达明更是欲哭无泪。

　　去年初，他在朱明洞核心景区经营的明华山庄(原南粮度假村)，向管委会呈报扩建128.12平方米。

　　2006年1月18日，罗浮山管委会规划建设管理科审批同意了该申请。2月10日，管委会盖章同意了规建科的意见。

　　5天后，邱达明向管委会缴交了6500元的旅游配套设施费，并领取一份“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编号为0601。许可证上说：“必须在六个月内，按规定进行建设，逾期本证自行失效。”

　　在拿到“管委会要求的报建手续”后，邱达明为赶工程进度，源源不断投入50多万元。没想到，今年2月，不单扩建的楼房要拆掉，还要陪上100万元的巨额罚款。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邱达明说，“准建的是他们，认定违法的也是他们。这么神速的变脸，真是闻所未闻。”

　　邱达明开始以为管委会不会动真格的。可后来，当那份让罗浮山投资者人心惶惶的黑名单传到他手中时，才发现，“落难者”并不止他一家。黑名单至少有20多个项目，且每个项目后面都有清理负责人的名字和落实期限。

　　这是一场“祸及”几十个已建或在建投资项目的“整治风暴”。

　　而其实，这股整治旋风最早并不是由罗浮山核心景区内刮起。本报6月21日报道的“猪场事件”早已揭露冰山一角。

　　梁国团向记者估算：“这次整治波及的投资项目虽有大有小，但总投资肯定过亿，甚至好几亿。”

　　“由于历史原因，包括五星级的嘉宝田国际度假会议中心在内的所有罗浮山上的投资项目都未依法报建。”7月12日，对记者的追问，罗浮山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兼罗浮山旅游开发总公司总经理邹世昌毫不讳言。
　　
　　景区暗藏招商骗局？

　　如今，大多数投资者认为罗浮山在玩招商骗局。

　　“当初，罗浮山管委会把我们骗进来，让我们无偿搞开发、搞维护、搞建设。可现在，它大章一盖，每个投资项目都按法定最高上限100万元定罚，光罚款收入就达几千万。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无本生意！”

　　罗浮山是我国十大名山之一，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道教称它为第七洞天、第三十二福地。该山位于惠州市西北45多公里处，距广州90公里，横跨博罗、龙门、增城三县(市)。罗浮山还是著名的东江纵队根据地，建国以来，曾接待多位开国元帅、100多名将军。2004年1月，罗浮山风景名胜区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每年，罗浮山核心景区接待的游客就达50多万人次。

　　条件虽优越，可罗浮山并未给地方政府带来多大的财政收入。2004年1月，惠州市委、市政府联合发文，要求调整罗浮山的总体规划，通过资源整合、优化和引进外资与规范经营等方式，加大对资源的保护、开发和利用，提高本地旅游业的发展速度，进一步发挥其带动经济发展的作用。

　　2004年7月，罗浮山林场和原博罗县长宁镇的酥醪、澜石和下浪3个行政村相继划入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管辖范围。罗浮山风景名胜区可直接管理的范围一下扩大不少。

　　2005年，在博罗县委、县政府、罗浮山管委会的大力推动下，大量投资者开始登山云集，寻找合作发展的机遇。特别在朱明洞核心景区，与景区改造互为一体的教育培训、休闲度假、餐饮购物等项目，激起投资者的浓厚兴趣，甚至引发投资竞争。

　　卢创强等人便是在这一时期接触罗浮山的。事后，罗浮山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兼罗浮山旅游开发总公司总经理邹世昌也承认，这些项目的确是管委会以招商引资的方式请进来的。

　　有两份当地政府的文件，曾让卢创强深入了解地方政府发展罗浮山的思路和方向，得悉管委会大权在握，投资兴趣陡增。

　　第一份就是2004年1月5日由惠州市委办印发通知的《惠州市罗浮山风景名胜区整合资源理顺体制实施方案》。方案明确提出，要扩大罗浮山的总体规划面积，通过创新经营体制，实行市场化和投资主体多元化运作的方式来整合和开发罗浮山的旅游资源。同时，方案还增加了管委会的科室和人员编制，明确博罗县政府授权罗浮山管委会在罗浮山范围内具有规划、建设和审批权，统一管理罗浮山各投资单位。与方案附在一起的，还有各级领导的亲笔批示。

　　第二份是博罗县委办印发的《罗浮山有关建设问题研究会议纪要》。这份纪要显示，当时的县委书记在罗浮山召集有关领导，经过实地考察和专题研究，已达成共识，要把莲花楼至元帅楼一带现有的旅游接待设施为基础进行整合优化，建成集生态、休闲、度假、养生、观光、美食、会议、娱乐于一体，配套设施完善、功能齐全，品位、标准较高，特色较强的新型接待基地。这份纪要还明确，整合朱明洞区的接待资源要与清理整治朱明洞景区的脏、乱、差结合起来，通过招商引资、股份合作等多种形式来筹措整合资金和经营这些接待资源。要成立罗浮山朱明洞景区接待资源整合工作领导小组，由时任县委副书记、罗浮山管委会主任的詹小东任组长，要求尽快制订出整合方案，在当年7月底前报县委、县政府审定。

　　卢创强找到邹世昌。而邹一听卢是来自东莞的富商，马上热情介绍了罗浮山的各种投资政策，且承诺："只要你肯来，我们一定大力支持。"

　　接下来的三个月，由罗浮山旅游总公司的叶小旺等负责人亲自陪同，卢创强对罗浮山进行了实地考察。期间，罗浮山管委会领导再次向卢强调："罗浮山的投资环境最好。山上的事情几乎都是管委会说了算，有我们支持，你们一定可以赚到钱。"

　　2006年下半年，管委会和旅游总公司表示，可以把改造朱明洞天的一个项目给卢做。只要卢按要求改造、管理和维护好元帅楼和蝴蝶洞，原索道公司的烂尾楼和元帅楼东侧的餐厅都划给卢使用，享受改建的政策优惠。回报方面，卢除了从改造项目的经营管理和维护中获得投资回报外，还可以分享蝴蝶洞扣除直接成本后50%的门票收入。

　　如此优厚条件，让卢创强怦然心动！去年6月19日，卢终于拍板，决定与李国强、黄伟东合资500万，参与朱明洞天和元帅别墅的改造项目。接着，他以个人名义与罗浮山旅游开发总公司签订了合作合同(旅游公司是项目合作者，管委会是项目审批者，人员有时互相兼任)。作为见证人，管委会还在上面盖了章。一切让人放心。

　　合同签定当天，卢创强向对方缴纳17万元，其中包括5万元履约保证金和2年的资源管理费。去年6月22日，旅游公司实地为卢创强确定了改造项目建设红线范围图。随后，在管委会规划建设科的参与引见下，卢邀请博罗县建筑设计院编制了项目改造建设施工图，并送呈审查归档。去年7月19日，公司和管委会领导批准同意了该项目的独立供配电申请。去年8月份左右，项目正式开工。

　　开工之日，时任博罗县委副书记、罗浮山管委会主任的刘巧慧还在邹世昌和叶小旺的陪同下，现场督促指导。

　　"当时邹和叶向我们提了三点要求：一是抓紧施工，早点把项目建设好；二是把元帅楼建成集历史文化与旅游为一体的展览馆；三是把十大元帅塑像放在展馆里边。报建手续方面，他们说公司会跟管委会处理好。"卢、李等人回忆说，"叶还说，整个罗浮山所有的建筑物在县里都没有手续，请放心，不会有人来查。"可卢创强最终没想到，2007年2月2日，一场整治风暴迅速来临。

　　记者还了解到，不仅对卢创强，几乎在所有投资者面前，当地政府都曾信誓旦旦。

　　去年，当梁国团所在公司派人前往罗浮山考察，想把大礼堂打造成广州市工程师协会国际会议交流中心时，邹世昌等管委会领导热情联系，极力促成合作。

　　去年6月19日，梁所在公司正式与罗浮山旅游总公司签定合同，预计总投资600万元。去年8月29日，梁国团拿到了管委会规划建设科核准的项目规划方案。接着，梁委托有关单位进行项目的设计，并联系邹世昌，要求办报建手续。

　　"邹说，正在办了。在罗浮山上，只要有建设红线图，就可以开工。"梁回忆说。

　　去年9月26日，管委会规建科在现场给梁国团划出红线图。去年10月31日，一场声势浩大的广州市工程师协会国际交流中心奠基仪式在大礼堂前面召开。仪式邀请了两位香港太平绅士和两位广州市前任副市长。罗浮山管委会八成以上科级干部前往捧场。邹世昌副主任则手挥铁铲，亲自动土为项目奠基。现场彩带纷飞，舞狮者频频向道贺队伍还礼。

　　"谁知道，这个项目最终竟死在了当初引进这个项目的人手里。"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梁国团感慨万分。
　　
　　拆除违建只为"保牌"？

　　前不久，罗浮山管委会原主任刘巧慧上调惠州市。新任管委会主任陈树春上任后，立即召集各投资商开会。这时，卢创强才认识了梁国团、邱达明等一批"同病相怜"的投资商。

　　会上，投资者们要求管委会帮助补办手续。

　　邹世昌回应："现在谁都不敢批。上面要求，全部都要拆除。"

　　投资商又问："补偿怎么解决？"

　　邹答："管委会和公司都没权表态。测量好平方数，拆了再说。"

　　一时群情哗然。有投资者认为："罗浮山管委会超然事外，以一副治乱者的身份，来认定我们在搞违章建设，好像一切从来都跟他们无关！其实，景区那么小，没有他们的允许，谁敢动山上的一草一木？他们自己为什么不承担责任？"

　　同时，不少人也在苦思冥想，整治旋风的背后，到底有哪些更深层原因？

　　除了有人猜测罗浮山管委会借招商行骗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声音。有人认为："说罗浮山管委会专门设局欺骗投资者，显然有些夸张。清理建设项目，表面上由管委会主导，但实际上却是由更强的外力推动。"

　　据罗浮山管委会自己透露，最近有两个大项目要在景区落户。一个是广东省考试中心的建设项目，拟落户罗浮山风景区内的麻姑峰，占地约310亩，计划投资1.6亿元，近期可进入正式实施阶段。另一个是由保利南方集团投资的明丰罗浮山度假村项目，占地面积约1200亩，意向投资8亿元人民币，拟建设五星级酒店、度假村等，现正进行前期准备。

　　不过，梁国团等人认为，被列入黑名单的建设项目中，只有少部分位于以上两个大项目的覆盖区内。管委会如此粗蛮行动，肯定还有一个更大的外力在主导着管委会的行为。
　　
　　这一猜想很快由一些知情人士印证。

　　7月9日，博罗县一位不愿意具名的官员透露：今年5月下旬至7月下旬，国家建设部将组织考评检查组到罗浮山风景名胜区对综合整治情况进行全面检查验收，验收结果将事关它能否保得住国家级风景区的牌子。管委会方面也称"建设部考评组将于7月20日左右前来验收"，但未谈及"保牌"一事。

　　"保牌可以让官员政绩得到肯定。于是，上级有关部门狠下决心，要将整治违章建筑进行到底。"那位知情官员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卢创强等数十家投资者的项目被纳入了整治黑名单。清理工作一以贯之，哪个官员都不敢让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博罗县委办早前提供给媒体的一份资料显示："2007年1月，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按照上级建设主管部门的要求，对景区内所有未按程序办理手续的在建项目实行了全面停工整顿，对部分在建项目场地进行了复绿，并对朱明洞核心景区内的违规建设项目进行了调查和摸底。"说的正是卢创强等人项目被叫停的事。

　　5月10日，惠州市委一位领导到罗浮山检查工作，向博罗县领导指出："把罗浮山保护开发建设好意义十分重大"，"要坚决杜绝乱搭乱建和未批先建、边建边批现象的发生，确保项目建设与景区总体规划和开发、保护相统一。"

　　当时，有关部门对景区范围作了调查，发现各类旅游服务企业、度假村、酒店已经有82家，重建或维修后对外开放的宗教场所有13处。"由于罗浮山风景区的部分物业资源，如元帅楼、大礼堂等历史人文资源被长期出租，给开发建设和管理带来困难，影响了景区发展。"

　　6月7日，惠州市一位副市长来罗浮山考察。当着上级的面，博罗县长王胜也向管委会强调了清理拆除景区内违规、不合理建筑的重要性，要求他们处理好罗浮山保护和开发管理的关系，保护好当地的天然资源和文化资源。

　　上面有压力，罗浮山管委会自然加大对投资商的施压力度。由于媒体的大量宣传，这场声势浩大的"保牌运动"，引起了省有关部门的注意。有人为博罗县这种治乱的强硬作风叫好。

　　建设部的验收日越拉越近，整治旋风几乎席卷风景区每个角落。然而，当"招商骗局"的质疑被投资者通过各种渠道不断放大时，限期拆除的政令还能继续执行吗？

　　有人认为："客观来说，不管是惠州市，还是博罗县的领导，一直都非常希望把罗浮山的旅游业搞好。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管委会的招商引资任务太重，未充分考虑罗浮山作为国家级风景区的特殊性，才造成今天的乱象。如今，为了保牌，又要给罗浮山施以整治。"